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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元之光”城市阳台不雅景台遥看渝中半岛  李秀玲 摄

发令枪响，与百年的回望

文/郑维山

我是先听见枪声，才看见时代的。

本日站在川益小学门口，昂首看那两个字，竟有些生分。男儿在此相差六年，从七岁到十三岁，从羊角辫的一年齿生，到皆我肩头的青娥。接她上学，送她下学，替她背书包、系红围巾，多量次从这谈门过程，从未恰当看过门楣上的校名。川益，川益——念在嘴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校长董宏燕本日管待了咱们，参不雅川益小学，过程铜元之光、芭蕉湾原址、风临洲社区，扫数走下来，本人知男儿奔波了六年的操场下面，压着整整一个世纪。

校史馆在二楼转角。推开门，樟木箱底的气味涌上来。1924年，这里叫“觉民小学”。墙上挂着诟谇像片：穿长衫的先生危坐正中，二十几个穿粗布褂子的孩子分立两侧，多半赤足。校址写着：铜元局老君庙街1号。支配是铸铜元的厂房，昼夜霹雷。其后学校更名兵工署子弟小学，再改川益小学，八易其名，十任校长，从老街迁至融侨半岛。百年间，它像一棵被移栽屡次的老树，根须从未离开这片土壤。

我望着像片里蹲在泥地上写字的孩子，忽然听见一声枪响。

2019年秋天，男儿读一年齿，豁着一颗门牙。学校组织学生体质健康尺度达标检测，50米跑，搜集家长志愿者作念裁判。音讯从家长群弹出时，我正端着饭碗，筷子一搁便点了报名。发令员，竟抢上了。那是她六年小学里，我惟逐一次进校作念志愿者。尔后，凡是真挚说需要东谈主手，家长群里三秒满员，我刺破屏幕也点不进去。

达标检测那日，暖阳照顶，风大。四条跑谈，男儿在第三谈。我接过一把漆成红色的发令枪，第一次执，掌心发烫。男儿两条羊角辫，末梢系红蝴蝶结，穿一件亮黄色通顺衫。她弯腰压脚踝，碎发被风撩到脸上，用手背别到耳后——阿谁手脚其后我见过一千遍，那天是第一趟。七岁的常人儿站在起跑线后三米处，忽然让我合计，她不再是骑在我肩上去动物园的阿谁女孩了。

扩音器递了过来。

“各就诸位——”

四个小身影蹲下，双手撑地。男儿的肩胛骨在薄衫下高出，蝶翅一般。白球鞋是她姆妈头天夜里用牙膏刷净的，鞋带系了双结。

“缱绻——”

男儿低下脑袋，后颈上一派浅褐色晒痕，像一枚眉月。她的小腿在抖。我忽然思起她三岁学骑车，我在后头扶着车座，弯着腰跑，手心全是汗，不敢死心。此刻，四年昔时，我站在她死后三米处，执一把发令枪——作念父亲的，终要从扶车座学会举发令枪。

食指扣下扳机。白烟从枪口逸出，风扯散了。

四个小身影弹出去。我的眼神追着那少量亮黄。男儿蹬出第一步时身子还晃，步子碎而密。不到十米，左边那根羊角辫松了，蝴蝶结滑到耳根，一甩一甩拍她的腮帮。

二十米。小脸从脖颈驱动涨红。下唇咬住豁着门牙缺口处，舌尖在里头动。鼻尖沁一粒汗。

三十米。第二谈的女孩追上来，与她皆平。男儿的步子忽然放大，两条短腿倒腾起来。松了的辫子起起落落，蝴蝶结在风里抵挡。她盯着前列的白线，豁牙缝里漏出喘气。

四十米。她拉开一个身位。临了十米，步子忽然轻了。

撞线。第一个。

惯性推她出去好几步，磕绊着，站稳，弯腰，双手撑膝。散开的羊角辫垂到前边，黑发披了一肩。后颈上的汗水滴下来，阳光下亮晶晶的。

看台上响起掌声。体育真挚掐了秒表，折腰写记载。我放下举枪的手臂，枪柄上留着掌心的温度。真挚记下的数字，其后我知谈是第一，是“优”。但那不是我的得益。我的得益是——她冲到四十米时绷紧的嘴角，撞线时豁牙闪下的光，站定后回过火，隔着半个操场，冲我比的“V”。

那天下昼，学校发给我一张奖状——“优秀家长裁判”。回家收进抽屉，和男儿的“优秀”得益单放在一处。

从校史馆出来，沿石阶上行至“铜元之光”城市阳台。站在玻璃地台上往下望，苏家坝立交桥在七十多米高空盘了两圈，将铜元局上半城与下半城缝合。董校长说，眼下这片土地百年前叫苏家坝。1905年，四川总督锡良拨白银二百万两，在此建厂锻造铜元，“铜元局”三个字落在了这方水土上。

其后，铜元利薄，改作兵工场。再其后战火烧到江边，工东谈主昼夜赶制子弹。摆脱后，它成了长江电工场，点亮了重庆城第一盏电灯。老铜元局东谈主说，这块土地有灵性，每逢国运紧要处，它总站在前头。

转到芭蕉湾旧厂址，厂房大多拆了，剩几面剥落的山墙，墙根漫着青苔。董校长指着门前说，那处原是家属区，半个厂的子弟都在川益读书。

我抚过校门围墙。眼下每一寸土壤，都叠着好多东谈主的日子。铸铜元的工东谈主踩过，赶制子弹的工东谈主踩过，点亮电灯的工东谈主踩过。然后是他们的孩子蹲在觉民小学泥地上写字的穿粗布褂子的孩子踩过。再然后是穿通顺衫的男儿踩过。六年前她在跑谈上奔波，鞋底叩击塑胶的声息下面，埋着这一百年的回响。

从社区出来，日色已斜。我又走回川益小学门口。门卫大爷昂首，认出是我，笑了笑：你奈何又回顾了？我说，再望望。

门口那棵黄葛树，比六年前粗了一圈。六年前我蹲在树根旁捡过男儿掉落的发圈，其时她刚换第一颗牙。如今树皮裂纹深了。屋顶上“纳百川，益身心”六个字没变，斜阳里镀一层暖金。

我站在树下思，百年是什么？

百年，是1924年薄暮，觉民小学那位先生吹熄煤油灯，锁好木门，走进铜元局的夜雾。百年是抗战年间，兵工场的工东谈主揉着熬红的眼，走到校门口等孩子下学。百年是一年前的秋天，男儿毕业那天，我临了一次在校门口等她，她背着书包跑向我，治服短了一截。

而六年是什么？六年即是阿谁扎着羊角辫、豁着门牙的男儿，在一声枪响后，摇摇晃晃跑完50米，跑了第一，拿了“优”。然后她莫得停驻，跑进中学，跑过我的肩膀，还正跑得越来越远。辫子散了，牙长皆了，只好那十秒钟留在2019年的风里，像春天的蚕，一口，一口，把我作念父亲的岁月啃出概述。

那一枪早就响了。枪声散进风里。可好在枪响之前，我是站在起跑线旁的父亲；枪响之后，我也曾是阿谁站在起跑线旁的父亲。她从我这一声枪响里跑出去，是第又名，是“优”，是她本人。

川益小学百年了。铜元局也已百年了。我攥着一张卷了角的“优秀家长裁判”站在这里，不外是这百年光阴里一眨眼的时刻。但好在那一眨眼里，有一位豁牙小小姐，我曾亲手为她扳响了起跑的那一枪。

我目送她跑出去。两条小辫一高一低，像一派挣脱树梢的春叶，哆哆嗦嗦，飞进漫天阳光里。

飞进下一个百年。

作者简介：郑维山，两江新区文艺挑剔家协会主席、南岸区作者协会副主席。